昨天参加高三年省质检评卷，有道《论语》的文化经典的题目大家都觉得有些疑惑。一听大家说是有关《论语》的题目，心里顿时一亮，自以为《论语》是读得比较熟的，信心满满地想晒晒自己的才学。结果却碰了一鼻子灰，弄得羞红满面，懊丧无比。现在想来更觉心有不甘，于是拿出鸡蛋里挑骨头的精神，千方百计地揭题目的短，以挽回面子……

    这道题目是这样的：

    阅读下面《论语》选段，回答问题。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对上面这个选段内容理解不正确的一项是(3分)
    A.孔子认为对物质生活不能太讲究，有饭吃、有地方住就行了；而在精神上要不断地追求道德完善。
    B.在为人处事方面，孔子认为做人要脚踏实地，做事要勤快机敏，说话要谨慎，莫轻率，要经过思考。
    C.孔子认为在人际交往方面，要接近仁道，不断地匡正自己，使自己成为正人君子，获得生活的满足和精神快乐。
    D.孔子说的这段话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却概括了对君子各方面的要求，这些都学到就能达到儒家精神所要求的境界了。

    看完题目，我是这样思考的:

    这段话出自《论语》学而篇(1.14)。学而篇是《论语》的第一篇，作为开首的第一篇是整部《论语》的基础，重在学习，重在“内省”，要达到的目标是“内圣”。强调个人应该通过随时随地地学习来加强修养，来提高道德水平，这是人生在世的基础；有了这个基础才可能立身处世，才可能达到“外王”的境界。《论语》之后的《大学》继承了这种思想，并进一步阐发为“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选段符合这一篇的主旨思想，只是这里强调的“好学”的“学”并非我们现代意义上的正规的学校教育，应该是“终身学习”、“处处学习”，“三人行，必有我师”的学习。整段文字字面不难理解，意思是说：一个有道德修养的人，不必去追求饮食的餍足、精细，居处的安逸、富丽；做事要勤快(焦循说是“敏”为“审”义，就是做事要“明察”)，说话要谨慎；要主动去接近有德行的人来修正自己思想和言行，能做到这点就可以说是好学的人了。

    就这个语段，题目设置了四个选项。

    A.孔子认为对物质生活不能太讲究，有饭吃、有地方住就行了；而在精神上要不断地追求道德完善。

    这个选项看起来好像没错。但是如果仔细体会孔子原意的话，表述是不太妥当的。选项说“孔子认为对物质生活‘不能’太讲究”，“不能”是拒绝或主动摈弃，也就是即使有条件可以对生活讲究些却要主动拒绝。如果这样，孔子就是一个典型的清教徒，一个死板的书呆子，也就不可能千百年来为人所尊崇。显然，孔子不是一个清心寡欲的清教徒，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极为聪灵的人，他的思想是活的而不是死的。在“乡党”篇有一段话是这样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殪而餲，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这里不厌其烦地说了什么东西吃，什么东西不吃，应该怎么吃——所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等等。可见孔子对饮食起居不是不讲究，而是极为讲究的。这个语段中的“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比较妥当的解释应该是“对生活‘不必’太讲究”或者“不必太在意于物质追求”，潜在的意思是如果有条件讲究当然好，如果没有条件讲究也就泰然处之。孔子的意思是希望通过“物质追求”和“精神追求”的比较来强调“精神追求”的重要性和首要性，而绝不是因“精神追求”而一概抹杀“物质追求”。

    B.在为人处事方面，孔子认为做人要脚踏实地，做事要勤快机敏，说话要谨慎，莫轻率，要经过思考。

    这一项看起来没有什么大问题。在孔子看来，学问修养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做人，就是为人处事。“好学”不仅仅指读书，更重要的是要从生活、从做人入手。也便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的道理了。

    C.孔子认为在人际交往方面，要接近仁道，不断地匡正自己，使自己成为正人君子，获得生活的满足和精神快乐。

    这项是错误项。试卷附带的参考答案提供了两点理由，原文摘录如下：①“孔子认为要接近仁道”有误，应该是要接近有才德的人；②“获得生活的满足”有误，获得的应是道德和精神方面的。

    首先，选项认为这个选段包含着孔子在“人际交往”方面的论述，我个人以为是不妥当的。做题时，当我看到“人际交往”这个词就晕了，摸不着头脑，心里犯嘀咕：怎么跑出一个“人际交往”来了？孔子真是伟大啊，一句话就可以包治百病！再想一想，如果人际交往指的是“就有道而正焉”，那么我们就都不要与人交往了，只能与“有道之人”交往，那“有道之人”和谁交往呢？就这个语境来看，“就有道而正焉”只是想说明学习和修养的一个途径，并非专门就“人际交往”方面的论述。这是命题者为了在各选项之间寻找平衡、对称而生硬设置出来的。

    权且就让它说是有关人际交往方面的。做题时我虽千琢磨万斟酌，还是没料到“仁道”是错的——这是我当时的真实想法，不怕大家笑话。“仁道”怎么会错呢？从翻译的角度看，“有道”的确应该是指人。但即使是翻译有时候也不必绝对按字面直译，经常都可以意译；何况这不是翻译，而是在评说。“仁道”和“有才德的人”有什么不同？“仁道”无法包含“有才德的人”？“有才德的人”不在“仁道”之中？我们知道，孔子提倡“礼”，但“礼”只是外用，它的哲学基础和思想内核是“仁”。“仁”也是道德规范的最高原则和最高的道德追求，它以“孝”、“悌”为基础，包含忠、恕、礼、智、勇、恭、宽、信、敏、惠等等，含义是极为丰富的。既然如此，从评论——是评论，不是翻译——的角度看，“就有道而正焉”可以说是“接近有德行的人”，也可以从更高的层次上说“接近仁道”，两者应该都说得通。

    再者，为什么一定非要用“道德和精神方面的满足”来代替“生活的满足和精神快乐”呢？这里是把“生活”认定为是“物质生活”。其实“生活”是一个极为抽象、含义广泛的词。一般情况下，它包含“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而“道德生活”又包含在“精神生活”里面。如果泛指生活的话，那两者都是可以涵盖的，这里的生活怎么就专指物质生活了呢？显然，这是命题人故意为之，目的是迷惑学生。我实在搞不清，这种迷惑的目的是什么？要考查学生的什么能力？另外，从语境上看，这个选段根本没有涉及“快乐不快乐”的问题，整个语段着重要解决怎样才能称为是“好学”的，着重在提高个人修养上，与快乐有什么关系？“就有道而正焉”就一定是“快乐”的？现实生活中我们都知道，一个人要去学习，要去改正自己的缺点，倒是很不舒服，很不快乐的的一件事。选项的这种表述实在混乱不堪！

    D.孔子说的这段话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却概括了对君子各方面的要求，这些都学到就能达到儒家精神所要求的境界了。

    做题时，我遵循语文试题往往是“没有对错，只有优劣”这个原则，想在C、D两项中找出一项表述更不妥的，但犹豫了半天还是下不了手。这一项中，“对君子各方面的要求”到底指的是哪些方面——吃不饱，穿不暖，住不安，敏于事，慎于言，就有道而正？这就是孔子对君子的要求？我实在不敢确定。还有，“这些都学到就能达到儒家精神所要求的境界”——“儒家的精神境界”是什么？命题者怎么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说得何其轻松！再看到“都……就能……”这么绝对的表述，我更加没底了。我揣摩命题人的心理，是想用这种“大话《论语》”的风格来造成错误，因为怎样才能达到“儒家精神所要求的境界”这实在是一个大话题，恐怕整部《论语》要解决的也就这么一个问题，任凭谁也不也不敢轻易下这种结论的，如何一句话就可以“就能……”了呢。

    尽管想了这么多，但最终还是选不出来。当然，选不出来也要怪自己，一方面是太过于吹毛求疵了，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另一方面有可能把考试看得太重、太正规了，缺少一种“玩玩”的心态。

    但是，人总有些劣根性——随着前一秒钟自责完毕，马上转入后一秒钟的责人——我也不例外。所以也开始忿忿了起来……自以为《论语》还是比较熟的，杨伯峻、林语堂、李泽厚、钱穆、朱熹、南怀谨等人集注和解读的书都通读过，《十三经》里没有任何解释的《论语》也逐字解读翻译过两遍。尽管秉性愚钝，至少比学生多读了几遍，自以为不至于连考学生的题目也不会做。但这道题目，的确是反复细读了每一个选项，想了半天，推敲了许久，还是下不了手，选不出来。可以说，这道题目对我是一个大大的打击，一下子把我十几年读《论语》的功夫全部抹去了。是我读得还不够多、不够细，还是现代语文教育已经发展到了考试与读书各立门户的高级境界——读书是读书，做题是做题？我百思不不得其解。

    任何一道试题都是为了检测学生某方面的学习状况、学习水平。要么是考查知识储备或具体能力，要么通过题目设置来考察情意态度、人生观和价值观，而不是不是装神弄鬼，故弄玄虚，千方百计、小心眼地设置些鸡毛蒜皮的小细节来与学生为敌。好的试题都有鲜明的风格，要么磅礴大气，要么平实厚重，要么新颖小巧……但不管是什么风格，它们都有明确的考查目标和明确的答案指向，目标都是为了“让学生做得出来”，而不是“让学生做不出来”。但这道题目我不知道命制者的考查目标在哪里，答案要指向哪里？通过这道题目，命题者要给学生学语文和教师教语文以什么样的导向？如果非要用某种风格来评价这道题目的话，我以为非“小肚鸡肠”不足以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