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张好几十年前的老照片。那时候，整个人类社会——准确说应该是欧美——正处在物质生活迅猛发展而人的精神世界相对保守的年代。物质世界的发展既解放了人，让人身获得了空前的自由；也让人的精神世界在物质刺激和利诱下走到崩溃的边缘。在这种情况下，往往只需一个小事件，或者仅仅像这样的一张照片，就可以根本性地改变世界。在那个年代，也正是这张照片，唤起了人们爱的渴望与追求，整整影响了几代人。 

    然而，世界虽然因此被改变了，变的却只是表象。像照片中如此真挚与投入的行为，并非从这张照片才开始。自从人类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同时学会了，是本能，天生的。区别只在于此前一直是关起门来干的事，通过照片将其定格在大庭广众之下广为宣传以后，成了可以在公开场合干的事了。

    假定人是猴子变来的，那么当我们还是猴子的时候，想必猴子们做这种事的时候一定不会刻意去寻找一个僻静无人的场所。它们一定是公然而为之，而且周围的群猴也一定习以为常，不会有半点异样的感觉。这种泰然处之的心理可能源于它们朦胧而朴素的认识：这完全是传宗接代的本能，是美德而不是丑行，完全没有必要偷偷摸摸。当然，猴子未必真有这种思考问题的本领，它们只是自然而然地认为世界本来就是如此的，没有必要多加分析和做无味的遐想。

    而人毕竟不是猴子，很难达到这种“坐怀不乱”的境界。人是可以高度理性地认识这种事的，而且只要是正常的人迟早都会经历这些事，对其过程与体验也都心知肚明，并没有什么神秘性可言。但我们却不能不受其影响。不要说几十年前的社会，即使是饱受现代生活气息熏染的我们，面对这张照片，可能都会引起些许的反应——即使不是生理的；也一定会是心理的：要么羡慕，要么向往，要么赞叹，要么嫉妒，或者会勾起甜美的回忆，引发美好的遐想……

    人就是这么一种善于“遐想”的动物。只要有适合的触发点，便会引起联篇浮想：清净纯洁的，污秽不堪的……帕斯卡尔说，“人是一根脆弱的苇草，但人因思想而坚强”。人的确是因思想而坚强，但人也往往因思想而变得脆弱，经常身不由己地成为自己思想的俘虏。所以，说到底，扰乱我们的东西还是来自我们自己的心。

    《六祖坛经》记载，慧能由北而南到了广州的法性寺，正当印宗法师在讲《涅盘经》。有幡被风吹动，听众中有二僧辩论风幡，一个说风动，一个说幡动，争论不已。慧能便插口说：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是你们的心动！按佛法教义，宇宙万有，莫不是由人心所造。一切外在的日月星辰、山河大地、纷纭世情、人我是非皆是虚妄之像，但由于我们自心的迷惑与执著，将外在的世界当做实有。心迷于尘境，故随境所迁，刹那不停。

    禅宗还有则公案：

    或问药山：“如何得不被诸境惑。”山曰：“听他何碍汝。”曰：“不会。”山曰：“何境惑汝。”

    公案说的是，有人问药山惟俨禅师，怎样才能不被外境所迷惑所扰乱心境。药山说，境是境，你是你，你和境都好端端的怎么会被境迷惑呢。可惜这人还不明白，药山只得再明白些地暗示他：到底是什么境迷惑了你？这实是警醒的棒吓，当我们仔细想分析到底是什么境迷惑了自己的时候，却往往说不出来。可见，这只是一种没来由的冲动。

    当然，如果仅仅是没来由的冲动倒还好，更可怕的是有目的、有意识地往坏的方向想，那就是心魔了。《笑禅录》针对上面这则公案讲了一则笑话。

    诸少年聚饮，歌妓侑酒，唯首席一长者闭目叉手危坐不顾。酒毕。歌妓重索赏于长者。长者拂衣而起曰：“我未曾看汝。”歌妓以手攀之曰：“看的何妨，闭眼想的独狠！”

    如果我们的心“如如不动”，那外在的境界本无法左右你的心。如果只是看看，让它一切事物自然而然地流动，如“水浇鸭背风过树”，那倒还是小事。而“闭眼想的独狠”，即使不用眼睛看，而想入非非，心念执著于尘境，则尤甚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