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城隍》是《聊斋志异》的第一篇。说是秀才宋焘，重病命终之后，心识不由自主地参加了一次城隍爷的入选考试。并且因一句“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而被赏识，被录用，被委任为河南某城隍。因不忍家中七旬老母，获准在九年老母命终之后赴任。过了九年，宋公为老母送终后，“浣濯入室而殁”。众人见他“镂膺朱幩，舆马甚众，登其堂，一拜而行”，当他的城隍去了。故事的情节很简单，人物形象也并不鲜明。唯一吸引我们的是那些不为我们所知的、与现实生活迥异的人的心识的离奇经历，以及借助这种离奇经历传达出来的人们对现世道德生活的理想。

死后是个什么样子，这是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所有的宗教都承认死亡只是肉体的消亡，而人的灵魂会以另外一种形态存在。中国的民间宗教是比较混杂的，平时我们很难感觉到自己有何种的宗教观念，但为死去的人送终时我们的那些与宗教有关的念头就会一一暴露出来。民间的送葬队伍里往往夹杂着和尚、道士、巫师、西洋乐队就是我们的宗教观念混杂的明证。在这种混杂之间，佛教的许多教理仍是基础。因为普通的人都认定有地狱和鬼的存在。佛学的重要基础是“三世因果，六道轮回”。认为众生的心识在过去世、现在世、未来世之间因个人的业力驱使，按照某种精确的因果律在不同时空流转不息。所谓的“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而这种轮回因心识的明昧程度不同而化生到层次分明的不同境界：欲界、色界、无色界，直到觉知宇宙人生全部真相的佛国境界。心识被严重蒙蔽者则轮回于欲界的最底层“六道”——天、阿修罗、人、畜生、饿鬼、地狱。这六者的觉悟程度仍然存在巨大的差异。前三者被蒙蔽的程度相对较小，是“三善道”；后三者则被贪嗔痴等欲念严重蒙蔽，是“三恶道”。

宋公死后被授任为城隍爷。城隍也为中国所特有，是冥界的地方官。尽管民间普遍对城隍爷无比的尊崇，但从佛学的分类来看它应该属于鬼道或地狱道。显然，他由“三善道”之一的人道降生到了“三恶道”。故事没有说明宋公由于什么样的恶因而导致这样的恶果。只是宋公虽生而为鬼却不是最糟糕的，还当了冥界的一个地方管理者——城隍爷。之所以有如此待遇完全得益于他对人心的准确判断。这种判断让他具备了完成对鬼道众生的审判任务。这也是作者想对我们这些目前尚且生而为人的人们提出的严厉道德警戒。他认为，任何善恶的行为都不能只是简单的行为判断，而应基于对行为动机的深刻考察。如果我们带着某种动机去做善事，那么即使做了多大的善事也不会得到奖赏；如果我们不小心做了什么坏事，属无心之过，那么也不必大加追究。

原谅无心之过好理解，可是有意去做善事却得不到肯定与奖赏却难以理解。小学的时候老师对我们的教育也是“做好事不留名”。想必会有许多人想不通为什么做了好事却不应留名，不留名又何必做好事呢。放在奖赏做善事、为了获得更大经济或名誉回报而做善事的今天就更难以理解。但我们历来的传统就是如此。《朱子家训》说，“善欲人见，不是真善；恶恐人知，便是大恶”。为中国人所熟悉的《金刚经》里也强调“无相布施”，不要带着某种动机去布施，去行善。并反复强调，如果“无相布施”，那么“果报不可思议”。虽有不可思议的果报，但我们却不能为了获得不可思议的果报去布施，而应“无所住而行于布施”。当然，《金刚经》所强调的布施侧重于个人修行中应当舍弃一切物质与精神的束缚，达到“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的真如境界。这与我们讨论的社会学范畴的善恶有些区别。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为善者不乏其人，但要做到“无心为善”却是少之又少，难之又难。另外，俗话说，人心难测。人们的心灵的选择往往淹没在纷繁芜杂的事件之中，想要完成对人心的精确判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然，如果以此作为评判一个人善恶的标准，对于那些处心积虑做善事的人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作者通过宋公似乎完成了人们对道德的判断，奇怪的是文中还写了一位秀才对这种判断作了否定。这位秀才与宋公一同参加考试，尽管他落第了，我们也无法得知他去往了何处。但作者却有意把他那句“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烛无灯夜自明”的诗句留给了我们。人生中充满鲜花与美酒固然是春天般的美好境界，但这并非人生的常态。更多的时候我们面对的是冷酷严峻的现实，充满着阴霾。在不能改变外界环境的时候，让自己的心境更为超脱不失为一种高明的选择。如果心境超越了外物的限制，那么即使无烛无灯，在黑暗中也是一片光明。这种境界与宋公关注人性的善恶不同，他显然更为注重个人心性的解脱，充满了禅意。佛法强调“色即是空”，所有的物质与思想本来就不存在。当然，善恶也是不存在的。如果我们拘泥于或善或恶，那么心境仍然被束缚，仍然无法解脱，仍然要流转于生死苦海。广州白云山能仁寺的山门对联说，“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尽管他落第了，但拥有如此超凡脱俗的心灵完全有资格降生天界，过他的神仙般的生活。这就是两个人在同篇文章中存在的悖论。宋公尽管准确区别善恶，尽管应试及第，但却下地狱去当城隍；秀才虽无法通过考试，却因个人心境的超脱而上升天界当神仙。

在这二者之间，显然包含着蒲松龄对个人屡试不第遭遇的矛盾、忿懑与解脱。一方面，作为那个时代的读书人，“学而优则仕”是人生的最高理想。所以他对应试及第无比向往，这从作者在对宋公及第上任时作了令人羡慕的渲染就可以看得出来。另一方面，在自己屡试不第的情况下，只能寻求自我的解脱。如果及第固然好，可以有条件去完成自己对于社会道德的判断；如果落第也无所谓，“无烛无灯夜自明”，可以过一种逍遥洒脱的生活。

附：《考城隍》原文

予姊丈之祖宋公，讳焘，邑廪生。一日病卧，见吏人持牒，牵白颠马来，云：“请赴试。”公言：“文宗未临，何遽得考？”吏不言，但敦促之。公力疾乘马从去。路甚生疏。至一城郭，如王者都。移时入府廨，宫室壮丽。上坐十余官，都不知何人，惟关壮缪可识。檐下设几、墩各二，先有一秀才坐其末，公便与连肩。几上各有笔札。俄题纸飞下。视之，八字云：“一人二人，有心无心。”二公文成，呈殿上。公文中有云：“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诸神传赞不已。召公上，谕曰：“河南缺一城隍，君称其职。”公方悟，顿首泣曰：“辱膺宠命，何敢多辞？但老母七旬，奉养无人，请得终其天年，惟听录用。”上一帝王像者，即命稽母寿籍。有长须吏捧册翻阅一过，白：“有阳算九年。”共踌躇间，关帝曰：“不妨令张生摄篆九年，瓜代可也。”乃谓公：“应即赴任；今推仁孝之心，给假九年，及期当复相召。”又勉励秀才数语。二公稽首并下。秀才握手，送诸郊野，自言长山张某。以诗赠别，都忘其词，中有“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烛无灯夜自明”之句。公既骑，乃别而去。及抵里，豁若梦寤。时卒已三日。母闻棺中呻吟，扶出，半日始能语。问之长山，果有张生，于是日死矣。后九年，母果卒。营葬既毕，浣濯入室而没。其岳家居城中西门内，忽见公镂膺朱幩，舆马甚众，登其堂，一拜而行。相共惊疑，不知其为神。奔询乡中，则已殁矣。公有自记小传，惜乱后无存，此其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