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1027日
《记念刘和珍君》这篇文章上高中时就学过,但留下的印象不多,只知道有这么一篇文章,有这么一个人叫刘和珍,是一个“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女大学生。经过了大学中文系四年的生活,再来读这篇文章,教这篇文章,却一下子被它吸引;只是还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这么有效地抓住一个读者的心。以后还多次讲授这篇文章,每一次都有新的感受、新的体会,每一次都为它赞叹。
这次,又用了几节课来讲这篇文章。讲完以后再对讲课过程作一个梳理,发现这种吸引力不只源于作者那股强烈情感,更源于作者高超的写作技术。下面结合上课的内容,对文章中部分章节、部分语句进行细读。当然这种细读是以个人的理解为主,是“我读”,不见得是严密准确的,而且很可能是不正确的,但毕竟是自己的东西……
一
中华民国十五年三月二十五日,就是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为十八日在段祺瑞执政府前遇害的刘和珍杨德群两君开追悼会的那一天,我独在礼堂外徘徊,遇见程君,前来问我道,“先生可曾为刘和珍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我说“没有”。她就正告我,“先生还是写一点罢;刘和珍生前就很爱看先生的文章。”
这是我知道的,凡我所编辑的期刊,大概是因为往往有始无终之故罢,销行一向就甚为寥落,然而在这样的生活艰难中,毅然预定了《莽原》全年的就有她。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死者毫不相干,但在生者,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在天之灵”,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但是,现在,却只能如此而已。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四十多个青年的血,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此后几个所谓学者文人的阴险的论调,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将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逝者的灵前。[解读]
1、长句的功用。内容与形式应该是统一的,语言形式与其蕴含的情感之间也是一样。文章开头的长句传递出一种舒缓与沉重的气息。这种气息与文章的整体情感是相统一的,也给文章作一个情感上的铺垫。艺术手法的选择和运用往往基于“人心”。而人心是相通的,所以所有的艺术手法在不同艺术种类中的运用和解读也是相通的。文学上的长句的运用与欣赏和音乐中的乐音长短、绘画或书法中的线条是一样的。那些剧烈的舞曲往往都是鼓点密集,而乐音比较长的音乐往往舒缓而沉重,就像哀乐一样百转千回。
2、“我独在礼堂外徘徊”,是作者的自我形象塑造。我们完全可以想像出作者悲痛、愤懑、深沉思索的孤独斗士形象。当然这种塑造是为文章的整体氛围和主题服务的。
3、高超的写作技巧。作者善于在从容不迫之间制造一种巨大的张力,这种手法在整篇文章中多次被运用。第二段中,作者先写自己编辑的期刊“有始无终”、销行“廖落”,而后话锋一转接连用了“然而”这个强转连语,用了“生活艰难”和“毅然”这些剧烈的词汇,两相比较造成一种强大的反差,在这强大的反差之中突出了人物的形象。同样的方法也用在了接下来的写无奈之情。“毫不相干”,“大抵只能如此而已”两相对比,在对比间写出了极度无奈的情绪。不仅如此,还用了“倘使……自然,然而,现在,却……”对这种无奈的情绪进行再次确认。
4、化抽象为具象。词汇是对现实世界的抽象概括,本身就是非常抽象的,像“幸福”、“痛苦”。只是说出这个词汇,我们很难切身体会到它的真实状况。写作中非常重要的就是要化抽象为具体,把抽象的概念转化为具体可感的形象。为了表达自己的悲愤与哀痛,作者写到“四十多个青年的血,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这就使得这悲愤与哀痛形象化,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得到,感受得到,文章的感染力也就产生了。后文“浓黑的悲凉”也是用这种手法。
5、复杂、细腻而怪异的心理。“我将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逝者的灵前”,这可能是本文最难理解的一句话了。难就难在它充满了矛盾:(1)人性的本能是避苦趋乐的,而我却要去“深味悲凉”;(2)真的哀痛是深藏内心而绝对个人化的,而我却要将之“显示于人间”;(3)敌人是我们深恶痛绝的,而我却要让自己痛苦,使他们“快意”。这些矛盾正是一种复杂、细腻,乃至于有些怪异的心灵写照。虽然是矛盾,但仍然有解读的余地。第一对矛盾之所以要“深味悲凉”,本质上是自我折磨,之所以要自我折磨是因内心极度悲愤和歉疚,这两者之间形成巨大的心理落差,只能通过自我折磨来缓解这种不平衡。第二对矛盾一方面有自我折磨的意味,似有也要用自己的显示出来的痛苦来警醒世人。但是按作者往下写的目的,确是要“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我要表现我的痛苦,目的却是要让敌人“快意”。这就不光是自我折磨了,我一直认为作者在这地方有“自残、自虐”的心态,作者是“以自残、自虐的心态”来作为祭品。之所以会有如此的心理,主要源于“我”的心理失衡。也就是一方面是深深的“歉疚”,一方面强烈的“愤懑”,在这两者无法协调的情况下,只能以“自残、自虐”来寻求平衡。
6、巧妙的过渡技巧。本节仅三段,但三段之间过渡衔接极为紧密,不光是这一节,整篇文章都是如此,不光是这一篇文章,作者的几乎所有文章都有这个特点——极为高明的过渡技巧。第二段用一个“这”字紧承上文“刘和珍爱看我的文章”;第三段用“可我实在无话可说”与上文要“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前者是语言形式上的衔接,后者更多是文章内在逻辑的衔接。
二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
我们还在这样的世上活着;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离三月十八日也已有两星期,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解读]
1、痛并幸福着。作者认为革命者既是“哀痛者”,也是“幸福者”。“哀痛”说明他们一方面为国家衰败、民族积弱而哀伤、沉痛;另一方面,因自己能正视实现,为民族独立,国家富强奋斗而感到“幸福”。从写作技巧来看,作者这里在同一主体内部挖掘出一对矛盾——既哀痛,而又幸福,这就构成一种强大的张力。这种张力让我们更感国家民族之衰败,革命者之伟大。
2、庸人的世界。作者是个革命者,只有革命者才会欣赏革命者,也只有清醒的革命者才会发现世界因庸人而存在。庸人的显著特点就是麻木,至少是不敏感,对于他们来说,时间是洗涤伤痛的良药。当然,世界不可能都是革命者,人性的特点是适应性和惰性。对于那个时代的人来说,世界因庸人而存在是让人深恶痛绝的。而对于我们今天来说,世界到底是要为国家、民族而存在,还是要为“庸人”而存在,是个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今天的我们已经不再强调人与物的对立、斗争,我们强调的是人与人的和谐。
3、过渡。虽然只有两段,但依然过渡自然,严密。前一段“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个尽头”,后一段紧接着说“我们还在这样的世上活着”。
三
在四十余被害的青年之中,刘和珍君是我的学生。学生云者,我向来这样想,这样说,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我应该对她奉献我的悲哀与尊敬。她不是“苟活到现在的我”的学生,是为了中国而死的中国的青年。
她的姓名第一次为我所见,是在去年夏初杨荫榆女士做女子师范大学校长,开除校中六个学生自治会职员的时候。其中的一个就是她;但是我不认识。直到后来,也许已经是刘百昭率领男女武将,强拖出校之后了,才有人指着一个学生告诉我,说:这就是刘和珍。其时我才能将姓名和实体联合起来,心中却暗自诧异。我平素想,能够不为势利所屈,反抗一广有羽翼的校长的学生,无论如何,总该是有些桀骜锋利的,但她却常常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偏安于宗帽胡同,赁屋授课之后,她才始来听我的讲义,于是见面的回数就较多了,也还是始终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学校恢复旧观,往日的教职员以为责任已尽,准备陆续引退的时候,我才见她虑及母校前途,黯然至于泣下。此后似乎就不相见。总之,在我的记忆上,那一次就是永别了。[解读]
1、进与退的力量。在这篇文章中多次运用以退为进的写作技术。“学生云者”这句话是同学们不太理解的。其实这句话应该从语气入手,大概是说“学生嘛”或“只不够是学生嘛”这个意思。这是先“退”,作者说在自己的心里,学生本来没有什么特别,难以承担起这种有关国家民族的大事。有了这么一“退”,再通过“向来……现在……”和“不是……是……”,顺势引出我对她的评价——“为中国而死的中国青年”。在这一“退”一“进”之间,让我们感到一种强大的情感力量和逻辑力量。
2、叙述的条理。第二段写我与刘和珍交往的过程。这种东西不好写,很容易写得很呆板,但我们读这一段却没有这种感觉。首先,这种叙述是很有条理的,只要我们抓住一些关系词,就很容易把内容把握住。这些关键词有五个:“第一次”、“直到后来”、“待到”、“待到”、“此后”。也就是说,作者把我与刘和珍的交往分六个阶段来写。如果只是简单地写六个阶段那很容易让人生厌,但我们没有这种感觉。主要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在叙述的过程中,夹写自己的感受。如“心中暗自诧异……”这部分写了自己的感受,同时仍然用前后惯性思维(平素想)与实际现实(但她却)的差距来写。这样就耐人寻味,不会觉得干瘪。第二种方法是利用形象化,或者说写得很有画面感。如“才有人指着一个学生告诉我”,这就让读者很容易联想起一个具体的画面,觉得有些趣味。
3、在强烈感情统领下的叙述。在这篇文章中,叙述的成分不多,与一般按或时间或空间或逻辑为序的记叙不同,全文叙述的内容比较零散,它完全是在一种强烈的感情统领下的叙述。
四
我在十八日早晨,才知道上午有群众向执政府请愿的事;下午便得到噩耗,说卫队居然开枪,死伤至数百人,而刘和珍君即在遇害者之列。但我对于这些传说,竟至于颇为怀疑。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况且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刘和珍君,更何至于无端在府门前喋血呢?
然而即日证明是事实了,作证的便是她自己的尸骸。还有一具,是杨德群君的。而且又证明着这不但是杀害,简直是虐杀,因为身体上还有棍棒的伤痕。
但段政府就有令,说她们是“暴徒”!
但接着就有流言,说她们是受人利用的。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啊,沉默啊!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解读]
1、虚词的妙用。巧用虚词是鲁迅特长,在这一小节中这个特点更突出。“才……便……”说明事态发展迅速,说明早已有预谋。“居然”超乎意料之外的情感得到加强。“死伤至数百人”与“死伤数百人”效果完全不一样。以下是一连串的关联词:“……然而……也……况且……更何至于……然而……而且……不但……简直……因为……但……但……”。这些关联词即使全部删去,对语义也不会有影响,但却会大大削弱情感信息。
2、再证以退为进的力量。这里的“进退”已经不是前面的“一退一进”,而变成“两退两进”了。第一段中写对当局残杀青年学生的出乎意料,先写“颇为怀疑”为一退,再写“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推测中国人”为第二退;然后说“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为一进,再写“况且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刘和珍君”为第二进。在进退之间把当局的凶残和自己的愤懑表现得淋漓尽致。
3、强调的一种手法。在前面对事实进行充分揭露以后,大家已经对此深信不疑了。紧接着用两个“但”字领起独立成段的两句话,把矛头直接指向“执政当局”和“反动文人”。为了强调而把重要的信息独立成段,是我们可以学习借鉴的写作技术。
4、斗士的心。在某种情况下,人性中会有一种极端的倾向,不管是对人还是对己。像“宁可站着死,不跪着生”,对人是跪与不跪,对己却是生或死,两种都是极端的选择。“沉默啊,沉默啊!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似乎也有这个味道。我们现在早过了那个“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的物我对立,人与人对立,阶级与阶级对立的时代。《荀子》有句话,“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不管大自然还是人类社会的前行总有其大规律,似乎不是我们或沉默或爆发所能改变的。尽管如此,但这里我们却看到了一颗斗士的心。
五
但是,我还有要说的话。
我没有亲见;听说,她,刘和珍君,那时是欣然前往的。自然,请愿而已,稍有人心者,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罗网。但竟在执政府前中弹了,从背部入,斜穿心肺,已是致命的创伤,只是没有便死。同去的张静淑君想扶起她,中了四弹,其一是手枪,立仆;同去的杨德群君又想去扶起她,也被击,弹从左肩入,穿胸偏右出,也立仆。但她还能坐起来,一个兵在她头部及胸部猛击两棍,于是死掉了。
始终微笑的和蔼的刘和珍君确是死掉了,这是真的,有她自己的尸骸为证;沉勇而友爱的杨德群君也死掉了,有她自己的尸骸为证;只有一样沉勇而友爱的张静淑君还在医院里呻吟。当三个女子从容地转辗于文明人所发明的枪弹的攒射中的时候,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中国军人的屠戮妇婴的伟绩,八国联军的惩创学生的武功,不幸全被这几缕血痕抹杀了。
但是中外的杀人者却居然昂起头来,不知道个个脸上有着血污……[解读]
1、过渡问题。“但是,我还有要说的话”这句话与上文哪句话相照应,这是我上课问学生的一个问题。同学们的第一反应是“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这似乎是对的;但个人觉得,与“沉默”句相照应更妥当些。这是一种内在的逻辑关联,而不是简单的表面语言衔接。
2、高超写作技术的明证。第二段基本是由短句构成的。第一句是典型,作者故意把一个句子用逗号分开,“听说,她,刘和珍君,那时是欣然前往的”,按语言表达“简明”的原则,这句话本来可以写成“听说她那时是欣然前往的”。可是如果这样表达,效果完全不一样,语义信息是没有增减,而情感信息被严重削弱的。作者这里有意通过短句,制造一种因情感强烈而悲愤抑郁,言语断续,难以言说的效果。往下,整段都是用短句来表达。像“自然,请愿而已,稍有人心者,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罗网”,“从背部入,斜穿心肺,已是致使的创伤,只是没有便死”,“弹从左肩入,穿胸偏右出,也立仆”等等。之所以这个段落要选用短句,主要是要制造一种紧张,激烈的情境,写出惨烈的屠杀场面,给人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而往下一段开头却来了一个长句:“始终微笑的和蔼的刘和珍君确是死掉了,这是真的,有她自己的尸骸为证;沉勇而友爱的杨德群君也死掉了,有她自己的尸骸为证;只有一样沉勇而友爱的张静淑君还在医院里呻吟。”三个排比连在一起,是长句。这个地方的长句也跟作者此时的心情是相称的。前面的短句是带着紧张、悲愤来写的;而当这种紧张、悲愤沉静下来的时候,我们可以带着一种悠长而沉重的心境来追忆。这种悠长与沉重表现在语言形式上就是长句,就是整句。可见,这两部分连在一起是典型的“整散结合”的写法。读这两段我经常会有一种听交响乐的感觉,节奏、旋律有高有低,有缓有急,处处纠结人心。
3、细节的力量。第二段用了好多细节,如“从背部入,斜穿心肺”,“从左肩入,穿胸偏右出”,“在头部和胸部猛击两棍”,“其一是手枪”,还有三个女子互相救助也完全是由细节构成的。这些细节除了写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屠杀场面,对烈士的死极度的悲哀,更重要的目的是揭露,作者正是用这些细节让执政当局的罪行昭然若揭。
4、反证的运用。“当三个女子从容地转辗于文明人所发明的枪弹的攒射中的时候,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要如何理解?“伟大”是正语,还是反语?这个问题似乎有许多不同的看法。首先,我们做结构的分析。主干是“这是伟大的”,“当……时候”是个状语。接下来,关键的是“这”到底指代什么内容。指代内容应该就在这个状语里,那么就是四种可能:(1)指代这个时间点,(2)指代三个女子,(3)指代文明人,(4)指代这个事件。比较有可能的就两个,要么是“三个女子”,要么是“这个事件”,指代不同“伟大”的用意完全相反,前者是正语,后者是反语。同学们都认为后者更合理,因为从大语境上看,下一句的“伟绩”和“武功”明显是反语,从上下文协调的角度看,这里应该也是反语。我同意同学们的看法。
5、骂人的艺术。骂人的方法有好多种,正着骂,反着骂,明着骂,暗着骂,骂皮,骂骨……
六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个生命,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因为这实在不过是徒手的请愿。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但请愿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是徒手。
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当然不觉要扩大。至少,也当浸渍了亲族、师友、爱人的心,纵使时光流驶,洗成绯红,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陶潜说过,“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解读]
个人感觉,这个小节是整篇文章写得最好的。激愤之情过去了,沉淀下来了,理性的力量也上升了。建立在沉痛、悲愤基础上的理性力量总来得特别强大,特别耐人寻味……
1、时空的力量。我一直诼磨着,如果让我拍摄电视片的话,“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这一句要如何表现。难!这是一种时空感觉,而有关时空的感觉往往只能用心来体会,很难用画面来表现。当把悲剧性的事件放在一个大的时空背景中时候,往往会给我们制造一种巨大的悲怆感,这就是时空的力量。
2、生命的价值。“有限有几个生命,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句话。“一个”和“有限的几个”并没有什么区别,如果一个不算什么,那么即使有再多个也算不上什么。作者说了,这是“在中国”。
3、社会人心。一个社会事件发生,人们的不同看法往往把一个社会划分为三六九等,也为我们描绘了一幅社会的众生相。“无恶意的闲人”在我们周遭举目皆是,作者用了一个彻入骨髓的词——“闲人”,因为“闲”,因为“闲而无聊”,只能在生活中收集、散布些奇闻怪谈以作饭后的谈资,既展现自己见闻的广博,也聊以打发空虚的精神。我们无意去责怪“无恶意的闲人”,他们的天性本来就如此。而“有恶意的闲人”正是作者深恶痛绝的那些“宁蜷伏堕落而恶进攻”的人,在他们身上集中了国民的劣根性,本性丑陋、恶劣,而却以“闲人”的身份出现,其虚伪而恶毒的本性昭彰若揭!
4、人类前行的历史。人的成长需要付出代价,人类前行的历史也是如此。有时往往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而一无所获。中国上千年封建社会的历史,虽然每每改朝换代都要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但我还是真不明白用了上千年的时间,它到底哪些地方进步了。思想还是那些思想,制度还是那套制度,百姓也仍然是在“当稳了奴隶”和“当不稳奴隶”的怪圈中循环不休。如果没有外来文明的冲击,想必我们现在也仍然得双手一抱拳,面北而山呼万岁。人有惰性,人类社会也是一样的。将眼光放而广之,整个“地球村”似乎也是这个道理。再过几百年,几千年,或许地球就是一个国家,一种文化,一套思想,照样走向无休止的死循环。而到了那个时候,我们真应该期望有地外生命来解救那些生活于水深火热的后代子孙了。但,无论如何,我们看不到那一天了!
5、令人心酸的希望。“为中国而死的中国青年”死了,却没有什么意义,至多……可是也并非完全没有意义,至少……在这“一多一少”间,我们总觉得为国而死的意义简直是微乎其微,可以忽略不计。因为,所有的意义仅在于“亲族、师友和爱人的心”。即使不是为国而死,一个普通的人死了,也会获得这常人都会拥有的意义。可是他们毕竟不是普通的死者,他们是为国而死的中国青年。一个大得不能再大的目标和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意义。想着,想着,你不觉得心酸吗?
6、陶潜的诗。死是可怕的,死后没有意义是可怕的,怀揣一个巨大意义而死却没有丝毫的意义认同是更可怕的,刘和珍们正是这样死去了。死亡对于任何人都是没有意义的,唯一的意义是后来者,倘若为了后来者而死,后来者却不认帐,那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只能以更超然的姿态来看待它,别人或喜或悲都已经没有意义,不值得一提了,唯一的愿望是与青山共存,与天地合而为一。惟其如此,才能给死者以安慰;按作者的话,“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
七
我已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一是当局者竟会这样地凶残,一是流言家竟至如此之下劣,一是中国的女性临难竟能如是之从容。
我目睹中国女子的办事,是始于去年的,虽然是少数,但看那干练坚决,百折不回的气概,曾经屡次为之感叹。至于这一回在弹雨中互相救助,虽殒身不恤的事实,则更足为中国女子的勇毅,虽遭阴谋秘计,压抑至数千年,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倘要寻求这一次死伤者对于将来的意义,意义就在此罢。
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
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记念刘和珍君!
于一九二六年四月十二日《语丝》周刊第七十四期[解读]
1、阴谋秘计为哪般?作者“阴谋秘计”这个词用得太恶毒!为女性抱不平是应该的,但也没有必要以如此恶毒的心态攻击男性或当时的社会。古代男女确实不够平等,但估计古代男性也未必真会以某种“阴谋秘计”想致女性于死地!黑格尔说,“存在就是合理”。我们实在无法回到两千年前去考察中华古大地的社会、地理、风物、人情和他们所面对的所有的一切现实情形。对于历史的古老馈赠我们也只能抱着宽容的心态去面对,去接受。因为我们知道每个时代的人有每个时代的历史使命;不同时代的人完成了他们自己时代的使命就是伟大的,值得我们为之赞叹的。如果我们以一种自以为现代的偏执心态去抨击逝去了的时代,那我们同时也就陷入自己制造的“无物之阵”。
2、永远微茫的希望。人及人类社会的终极理想在哪里?这个问题不清楚,我们将永远心存依稀的、微茫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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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AB
Post:2010-1-2 21:10:44
内容统统的。
都不理解。。
但我比较同意4楼的讲法
很多时候并不是刻意地使用那些表达技巧
鲁迅大师只不过用手和心直接写出而已。。
那些技巧应该是下意识的行为吧
3楼 秋萍
Post:2009-11-7 19:13:06
之前还跟同学讨论过,每一个新生老师教过的学生,都会有一种很严重的后遗症,做事情或者考虑事情都会想,新生老师是怎样怎样讲的。
现在想想,最理解鲁迅的,大概就是老师你了。
但是鲁迅的表现手法我从来没有理解过。老师的解说我完全能够理解,但是并不能全部接受。有时候会想,鲁迅当时下笔的时候真的是这样想的吗?那些流芳百世的作品的伟大,究竟是他们自己的才华,还是后人解读的功劳?其实这点在老师讲评我的作文的时候就有那种感受了。坐在台下,不禁也要纳闷起来:“我当初真的是这样想的吗?”有点故意拔高了,当时是这样感觉的,虽然心里对于夸奖还是暗爽着。
2楼 小灯
Post:2009-11-7 18:08:00
1楼 景红
Post:2009-11-3 23:19: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