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428日
在第二任丈夫贺老六意外死去,儿子阿毛被狼叼走,房屋也被大伯收走后,祥林嫂再次来到鲁镇。这次她是“光身”,没有什么牵挂了。仅管如此,她在鲁镇的境遇却大不如前……
作者通过几个层次来写这种境遇:66-69段写再一次的不幸遭遇及被收留的过程;70-76段写鲁四老爷一家对她的态度变化,重点写“祭祀的时候不准她沾手”;77-87段写镇上人们对她的态度变化,这是面上的描写,刻画了社会的众生相;88-101段写柳妈及其无中生有的“阴司学说”并引出“捐门槛”一事;102-111段写捐门槛及捐门槛后仍无法洗清罪名,祥林嫂彻底绝望。
这里重点说说镇上人们对她的态度变化,每次读到这个地方心里总是泛起层层的悲凉感。原文是这样的:
镇上的人们也仍然叫她祥林嫂,但音调和先前很不同;也还和她讲话,但笑容却冷冷的了。她全不理会那些事,只是直着眼睛,和大家讲她自己日夜不忘的故事:
“我真傻,真的,”她说,“我单知道雪天是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我一大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他是很听话的孩子,我的话句句听;他就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锅,打算蒸豆。我叫,‘阿毛!’没有应。出去一看,只见豆撒得满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各处去一向,都没有。我急了,央人去寻去。直到下半天,几个人寻到山坳里,看见刺柴上挂着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说,完了,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果然,他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可怜他手里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篮呢。……”她于是淌下眼泪来,声音也呜咽了。
这故事倒颇有效,男人听到这里,往往敛起笑容,没趣的走了开去;女人们却不独宽恕了她似的,脸上立刻改换了鄙薄的神气,还要陪出许多眼泪来。有些老女人没有在街头听到她的话,便特意寻来,要听她这一段悲惨的故事。直到她说到呜咽,她们也就一齐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泪,叹息一番,满足的去了,一面还纷纷的评论着。
她就只是反复的向人说她悲惨的故事,常常引住了三五个人来听她。但不久,大家也都听得纯熟了,便是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们,眼里也再不见有一点泪的痕迹。后来全镇的人们几乎都能背诵她的话,一听到就烦厌得头痛。
“我真傻,真的,”她开首说。
“是的,你是单知道雪天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才会到村里来的。”他们立即打断她的话,走开去了。
她张着口怔怔的站着,直着眼睛看他们,接着也就走了,似乎自己也觉得没趣。但她还妄想,希图从别的事,如小篮,豆,别人的孩子上,引出她的阿毛的故事来。倘一看见两三岁的小孩子,她就说:
“唉唉,我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也就有这么大了……”
孩子看见她的眼光就吃惊,牵着母亲的衣襟催她走。于是又只剩下她一个,终于没趣的也走了,后来大家又都知道了她的脾气,只要有孩子在眼前,便似笑非笑的先问她,道:
“祥林嫂,你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不是也就有这么大了么?”
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经大家咀嚼赏鉴了许多天,早已成为渣滓,只值得烦厌和唾弃;但从人们的笑影上,也仿佛觉得这又冷又尖,自己再没有开口的必要了。她单是一瞥他们,并不回答一句话。
1、永远地祥林嫂。作者不厌其烦地提到人们对祥林嫂的称呼,还加了“仍然”一词加以强调,这恐怕不是无意为之的。祥林嫂本没有名字,是因为嫁给了祥林才有了“祥林嫂”之称。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是人总得有个名字,可她没有,因为她是女人。女人因为依附于男人才有了存在的意义,名字是一个体现。可是后来她又嫁给了贺老六,按理应改称“老六嫂”,至少也得是“祥林▪老六嫂”,可是没有人因为她的改嫁,因为她的“光身”而对她的称呼有过任何的疑问。“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一切自然而然,顺理成章。这就是集体无意识,“从一而终”、“好女不事二夫”的观念深入人心。在所有人的眼里,第一任丈夫永远有无可置疑的合法性。
2、冷冷的笑。尽管祥林嫂还是那个祥林嫂,但被卖改嫁、再次丧夫、丧子后第二次到鲁镇的时候,这里的世界已经改变。对她的笑变得很狰狞,尽管只是冷冷的,却如刀枪剑戟。
3、阿毛的故事。我们可以试着站在一个母亲的立场上来读阿毛的故事,这样或许能更深体会到祥林嫂的内心。其实,阿毛的故事很简单,没有太多的情节和悬念,但每一次读来都让我们揪心。这可能得益于作者的叙述技巧,也就是一步一步地制造紧张感。作者先写“叫阿毛没有应”,这是紧张感的第一步;然后是“豆子撒了一地”,紧张感又陡然上升;然后是“刺柴上挂着小鞋”,最后才是“五脏被吃空地躺在草窠里”,顺带还加了“小手捏着小篮”这个细节。体会一下吧,他是才三四岁的、很听话的、“我们的”阿毛;再想想吧,作为母亲的祥林嫂内心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形。
4、中国人、中国男人、中国女人、中国老女人、中国农村老女人
祥林嫂以寡妇的身份再嫁并非自愿,是被前任婆婆所卖;所谓的“剋夫剋子”更是莫须有的,没有任何依据。可是没有人愿意去追究、思考这些说法的合理性,他们只愿意简单地相信鲁四老爷这些所谓的读书人——在农村占据着经济和知识(伦理)地位的四叔的“皱眉”和“且走且高声说”等言行对于众人具有导向性的意义。这就是中国人。
在中国人这一共同特征下,不同性别和年龄的人还会有一些细微的区别。男人没趣地走开恐怕不是严守男女之大防,而是怕沾上这种不干不净的邪气。在一个男权的社会里,不是很老的女人们总是希望在其它女人面前占据更多的心理优势。祥林嫂这个丧夫、改嫁、再次丧夫又丧子而无依无靠的不幸女人显然给了她们一个好机会,她们很快能她身上获得巨大的心理优势。有了这种巨大的心理优势,自然可以“宽恕”,自然可以“鄙薄”,眼泪当然也是在所不惜的了。有一天,当识面见多了以后,女人自然也就成了老女人。这时寻找心理优势已经不再成为必需,可是却早也已谙熟并竭力找寻这种可供消遣的别的女人的不幸故事,拿它们来当生活的调味剂,顺带也展示自己的见识(柳妈的阴司演说),鉴赏自己的表演(流下那停在眼角的眼泪),并从中得满足(自我崇高化),同时又在叹息、评论中,使自己的不幸与痛苦得到宣泄、转移以至遗忘。
5、当阿毛的故事不再新鲜。既然祥林嫂和阿毛的故事只是这些人的心理调节剂,当阿毛的故事不再新鲜的时候,在别人的痛苦、悲哀已经被咀嚼殆尽,成为渣滓以后,就立即“厌烦得头痛”,便毫不客气地“立即打断她”,便毫不客气地“又冷又尖”地笑。甚至“似笑非笑”地去挑拨、翻弄她的伤疤,希望能在旧的伤疤里找到新的发现,激起新的趣味。
6、可怕的眼光。当阿毛的故事不再新鲜,祥林嫂开始要面对冷峻的人情社会。对于大家的毫不客气地“走了开去”,对于大家的“有意无意”、“似笑非笑”,祥林嫂也只能“直着眼睛看他们”,只能回以他们“一瞥”。至于到底是怎样的“一瞥”,这“一瞥”之间包含了她的什么样的内心感受,就不是我可以想见的了。
面对这冷的刀枪剑戟,祥林嫂未必知道,也未必不知道。知道了不好,不知道也不好,妙就妙在这“未必知道”。这是一张看不见、摸不着的罗网,是“无物之阵”。
可怜的祥林嫂!可悲的社会众生!
这就是祥林嫂再到鲁镇后,镇上人们对她的态度,当然先后还有鲁四老爷、四婶、婆婆、卫老婆子、甚至堂伯、大伯、庙祝和那些男人、女人、老女人……这就是作者为我们展示的一幅古往今来的社会众生相。
到底是谁杀祥林嫂?似乎难以得出答案,但在鲁迅的另一篇小说《狂人日记》里分明写着:“我晓得他们的方法,直接杀了,是不肯的,而且也不敢,怕有祸祟。所以他们大家连络,布满了罗网,逼我自戕。”
6楼 小敏
Post:2010-5-18 15:30:05
5楼 匡威
Post:2010-5-15 14:55:31
4楼 小灯
Post:2010-5-2 18:49:12
在绝望过后,绝了还能与其他人平等的望之后
由此,这也是鲁迅揭露的社会的不平等吧。
3楼 在回忆
Post:2010-5-1 21:46:54
整篇文章就是这边这一小段不太理解.
还有,祥林嫂会是怎么死的呢?她应该不会自杀吧,倘若自杀,也一定是周围人们的冷漠迫使她自杀的
咏风,我的看法是这样的,老师说过祥林嫂是稳奴隶,这点我想你也是赞同的吧?既然这样,她的精神寄托,潜意识中,就是她还能够当稳奴隶,当她连稳奴隶都当不了的时候,你说她还能怎么办呢?这个时候,迷失方向的她是不是就会害怕、恐惧?当确定希望永远破灭之后,也就是最基本的精神寄托都没有了的时候,她是不是没有再继续活着了? ? ? Do you understand ? ? ? ? ? ? ?我得多打几个问号,让你晕一下,然后你就understand 了。
2楼 在回忆
Post:2010-5-1 18:42:52
1楼 李咏凤
Post:2010-4-30 20:12:17
对于这篇文章更值得研究的是柳妈,她与《骆驼祥子》里的虎妞一样,有可恶之处,却也不得不承认她也是受害者,就像您说的她们不是从一出生就这样的,而是在她们的成长过程,社会灌输与她们的.她的内心也有善良之处,就比如"捐门槛减罪",可见她也不是坏到底的.
对于祥林嫂,我想知道的是,她在失去贺老六和阿毛之后,她的生活寄托是什么?每个人活着总有一个寄托或者梦想、目标,那么支持她继续活着的精神寄托是什么,如果说没有的话,那她就不会继续活着,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