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句：喝得醉醺醺的，阿呀阿呀……，显出慈悲的模样，絮絮的说，仿佛卸了一肩重担似的嘘一口气

    在《祝福》中卫老婆子是个线索级的人物。她穿梭于卫家山、贺家墺和鲁镇，把祥林嫂丧夫后初到鲁镇，被劫后被迫改嫁，再次丧夫、丧子，再到鲁镇直至惨死的悲剧一生串连了起来。

“中人”是怎样一种人

    卫老婆子是个“中人”。这种人的工作是寻找两方或多方需求，并从中牵线搭桥，最大限度地满足各方的需要，并为自己谋取利益。这种牵线搭桥往好听的说是沟通，往不好听的说是撮合。但古往今来，因为人心不同，往往是撮合的多而沟通的少。为了撮合就得使尽浑身解数，从内到外地吸引别人的眼球。所以，说到这类人就容易让我们想起影视剧中那些涂脂抹粉、斜吊着眼光的花枝招展的老媒婆。

    既然要撮合，就得有相当的撮合技能。既要全面收集各种的信息，做好情报工作；还要善于把握不同的心理，准确知道各方的需要；最重要的是要有相当的表演能力和“把稻草说成金条”的口才。

社会信息的传播者

    卫老婆子对各种需求信息是了如指掌。四叔家要换女工，她马上就带来了祥林嫂。祥林嫂再次无路可走的时候，她再一次把祥林嫂带到的鲁四老爷家。这本是不合常理的，因为在大家的眼里祥林嫂是“扫帚星”，更何况四叔家是“读书人家”，一般不会轻易接收这种人。但卫老婆子还是把她带来了，因为她肯定知道四婶对后来再雇的女工不满意，并且希望她再来。何况这一次是四婶家“凑巧要换人”。另外，祥林嫂在鲁镇以外的所有不为人所知的故事都是由来卫老婆子讲述的，甚至包括一些不为人知的细节她都一清二楚。如祥林嫂改嫁，“两个男人和小叔子使劲擒”、“用了两把香灰，包上两块红布”等等。如果不是很用心去了解、收集一般不会知道得这么详细。另外，搞情报工作得有广泛的社会关系，文中有意点明她“喝得醉醺醺”正说明她善于用各种手段去搞各种关系以获得各种信息。

口才与人心

     在广泛收集信息以后就可以更准确把握心理，知道各方的需要。准确把握人们的心理和需求，也就容易练就一幅好口才，或者说好的口才是建立在准确把握人心的基础上的。在与祥林嫂的婆婆合伙把她劫走以后，她深知肯定得罪了鲁四老爷一家。为了缓解他们的不满情绪，她立即又出现在鲁家。这一次，她充分地发挥了她的三寸不烂之舌，为自己化解了一场危机。

    午饭之后，卫老婆子又来了。
   “可恶！”四叔说。
 　“你是什么意思？亏你还会再来见我们。”四婶洗着碗，一见面就愤愤的说，“你自己荐她来，又合伙劫她去，闹得沸反盈天的，大家看了成个什么样子？你拿我们家里开玩笑么？”
   “阿呀阿呀，我真上当。我这回，就是为此特地来说说清楚的。她来求我荐地方，我那里料得到是瞒着她的婆婆的呢。对不起，四老爷，四太太。总是我老发昏不小心，对不起主顾。幸而府上是向来宽洪大量，不肯和小人计较的。这回我一定荐一个好的来折罪……”
   “然而……”四叔说。

    四叔是真生气了，见到卫老婆子后立马抛出一句“可恶！”，并由四婶指出问题的核心“大家看了成个什么样子？你拿我们家开玩笑么？”显然，四叔并不在乎“劫”的事实，更在乎于自己家的地位和面子。可是，卫老婆子却轻易地化解了。她说的话，每一句都有用意，请看：

   “阿呀阿呀”看似无关紧要，其实它往往可以拉近与人的距离，有效化解紧张气氛。

   “我真上当”：上不上当倒不一定，但非得这么一说，既为自己开脱，也把自己拉到和鲁家一样的受害者的地位上，缓解了对立感。

   “我这回，就是为此特地来说说清楚的”：说明自己已经意识到严重性了，也很重视这种严重性，所以“特地”来。一般情况下，如果犯错的一方自己意识到错误的严重性，就更容易得到谅解。

   “我荐她来，哪里料得到是瞒着婆婆的呢”一句再次为自己找说词，具体解说是如何上当的。“哪里料得到”是她自己说的，作为我们这些旁观者就不一定要相信了，作为一个资深的中人，她哪能料不到。当然，有说跟没说大不一样。

   “对不起，四老爷，四太太”：正式道歉是必不可少的，更何况这么甜甜地叫了两声，恁谁也受用。

   “总是我老发昏不小心，对不起主顾”：把罪责降到最低，是“不小心”不是故意的，并把这被降格了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极力地贬低自己以抬高对方。

   “幸而府上是向来宽洪大量，不肯和小人计较的”：“大人不计小人过”，如果计较了便不“宽洪大量”了。人同此心，四老爷四太太应该不难听出其中的玄机。

   “这回我一定荐一个好的来折罪……”：把折罪的希望寄托在将来，说明自己还是有用的，以求对眼下罪过的宽恕。只要眼前的难题解决了，将来总还有将来的应对办法，但是将来充满了不确定的因素，有可能有，也有可能没有。事实证明，后来她再也没有荐过一个好的，先是大抵“非懒即馋，或者馋而且懒”的，再后来就是精神大不济的、四婶大为后悔收留的祥林嫂。

    经过这么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的美妙说辞后，铁石心肠如四叔的人也被溶化了，他马上把矛头转了一个方向：“然而……”

    卫老婆子准确地把握了人物的心理，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成功化解了一场危机。当然，这种才能不光可以用于自卫，也可以用于进攻，特别是手里的货是假冒伪劣产品的时候。第二次带祥林嫂到四叔家的时候，她再一次粉墨登场。这次她要推销的产品祥林嫂已经今非昔比，是个曾经被劫走的、剋夫剋子的“扫帚星”。

    首先，她展示了自己的表演才能——“显出慈悲的模样”。这一招的目的是攻心，通过自己慈悲的模样去调动四婶的同情感，去软化她的心。当然，她肯定对四婶这个老主顾的心理有充分的了解，知道她有被攻心的可能。

   另外，在做生意的时候慈悲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在显出慈悲以后，她便镇定了下来，理清头绪，“絮絮地”叙述起祥林嫂的故事。“絮絮地说”就是“不带感情，有条理地说”，这样说容易突出重点，吸引人心。

    有了一幅慈悲的模样，加上“絮絮”地说了祥林嫂的悲惨事实，为再次收留祥林嫂营造了一个很好的氛围。当然这还不够，所以她趁热打铁加上关键的几句话。

   好在她现在已经再没有什么牵挂，太太家里又凑巧要换人，所以我就领她来。——我想，熟门熟路，比生手实在好得多……

   “没有什么牵挂”是要打消四婶的顾虑，这次跟上次不同，不会再跑了，对于主顾来说佣工的稳定性不能不说是一个诱惑。

   “凑巧要换人”，佣工再好都没用，关键是需要，这一句再次提醒犹豫不决的四婶。

   “熟门熟路，比生手实在好得多”：哪个顾主不喜欢熟门熟路的佣工，有比较才有优劣，这种比较很容易地让四婶想起那些“非懒即馋，或者馋而且懒的”痛苦经验。所以，即使有伦理上的障碍也在所不惜。

    果然，有了这些说辞，加上精心策划、编排的祥林嫂自己那段伤痛的故事。有些“踌躇”的祥林嫂“眼圈就有些红”了。祥林嫂就这样再一次留了下来，卫老婆子也就“卸了一肩重相似的嘘一口气”，一笔生意终于又做成了。

人心千古事

    有了以上的这些行为，我们往往就把卫老婆子定格在一个利欲熏心、毫无人情味、虚伪狡黠的形象上了。但是，我还是有话要说的。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是，卫老婆子参与谋害祥林嫂了吗？

    一般的论者往往先给自己套上礼教杀人的观念，然后以祥林嫂被礼教残杀为中心来分析问题。所以，只要祥林嫂死了就是所有的人都参与了谋害的行动。但是，如果我们摈弃先入为主，站在价值中立的角度看，卫老婆子没有一个行为是对祥林嫂有害的。她初次介绍祥林嫂到鲁镇，让祥林嫂在三个半月的时间里，“口角边渐渐的有了笑影，脸上也白胖了”。可见她为祥林嫂推荐的雇主还是好雇主，包吃包住又不会克扣工钱。接着，她虽然与婆婆一起把祥林嫂劫走，让祥林嫂被卖改嫁。可是接下来的几年可能是祥林嫂作为一个女人一生最为幸福的的时刻——“母亲也胖，儿子也胖；上头又没有婆婆，男人所有的是力气，会做活；房子是自家的”，按卫老婆子的说法是“交了好运了”。紧接着贺老六意外死去，儿子被狼叼走，房子被大伯收了，祥林嫂这次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卫老婆子出手相救，用她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四婶再次收留了她，让她有了一个活下去的希望。还有最后一次，“她是从四叔家出去就成了乞丐的呢，还是先到卫老婆子家然后再成乞丐的呢？”作者没有明说，只是隐约点明有可能是先被四叔辞退到中介所，然后再由中介所沦为乞丐。即使是先到卫老婆子家再沦为乞丐，我们也没有理由把罪责归到她身上。我们要知道，卫老婆子开的是中介所，不是流民收容所。有了这些，我们还认为卫老婆子害了祥林嫂吗？

    在整个过程中，卫老婆子最大的出发点是考虑如何牟利。但是我们却也看不出她在牟利的过程中有任何违法乱纪的行为。她不违反法律为自己谋取利益难道不行吗？

    既然如此，作者为什么把卫老婆子写得这样可厌，为什么我们也觉得卫老婆子是个让人生厌的人。其间似乎可以折射出社会人心的某种现象。“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把千古人心概括净尽，卫老婆子只是其中之一。只是人心还有另一个可怕的现象：即使追求利益，也得穿一件漂亮的外衣。如果你赤裸裸不加掩饰地追求利益就会让人生厌。

    不要说“婆婆”、“大伯”、“庙祝”，单看四叔一家就可以知道了。四叔们似乎是知书达礼的读书人家，似乎内心充满着种种礼教的法则，可是当“伦理”与“利益”冲突的时候，“伦理”往往是要做出让步的。祥林嫂初到鲁镇，四叔“皱了皱眉”，他内心的伦理观起了作用，讨厌她是个寡妇。可是四婶看她“手脚都壮大，又只是顺着眼，不开一句口，很像一个安分耐劳的人”，就把她留了下来。在四婶的心里更重要的是从雇佣工人“耐劳、顺从”的利益角度出发的，四叔当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并没有反对。第二次到鲁镇时，四叔“照例皱过眉，但鉴于向来雇用女工之难，也就并不大反对”，还是出于利益的考虑。“皱眉”只是一件漂亮的外衣，不皱眉对不起内心的伦理法则，不收留祥林嫂对不起自己的利益法则。最终当然还是利益占了上风，只不过得在获取利益的时候披上一件漂亮的伦理外衣罢了。当无利可图的时候，祥林嫂自然也就被辞退，沦为乞丐。不管是从鲁家直接沦为乞丐，还是先到卫老婆子家再沦为乞丐，都是被鲁家扫地出门的。相比之下，卫老婆子只是更为直接地关注利益，攫取利益，没有那么多的漂亮华美的外衣罢了。

    可见，伦理不可怕；利益，才是横亘在千古人心里的一道过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