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讲《哀江南》，文章开头是苏昆生、柳敬亭和赞礼的对白，内容是苏昆生讲述重游南京后的见闻及他们的感受。当讲到“皇城墙倒宫塌，满地蒿莱”时，赞礼便不自觉地“掩泪介”，意思是说赞礼“做了用袖管掩面而哭这个动作”。这本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但如果细想就会发现，流泪为什么同时要有一个“掩面”的动作呢？

    每个人都哭过，也都见过别人哭，但却很少注意哭的时候会附带些什么动作；虽然不曾注意，但我们可以模拟，比如想像着自己哭的时候是什么情形。这么一想就会发现，即使是我们自己哭了也是要“掩面”的：要么跑到没有人的地方，要么把头埋在被窝里、桌面上或手掌心，如果这些都不方便，也会赶紧把头甩到一边去。总之，哭的时候是不愿有人在场或者直接面对其他人的。

    当然，也有哭的时候是不“掩面”的，但这种情况不多。小孩子哭是不“掩面”的，因为他们的哭要么出于生理的需要，要么出于对父母的要挟，完全不需要保密。泼妇骂街也经常伴随哭这一动作，不过，她们不光是不掩面，还会极力把哭的形态公之于众，巴不得更多人来看她哭，因为这时候的哭是战胜敌人的武器，一旦掩了面也就失去战斗力了，是万万不能作保密工作的。政客出于政治目的的哭也是不能掩面的，即使掩了面，也只能说他表演技术高超，想展示的是哭的逼真而非出于自发的行为。

    即使真哭也可能是不需掩面的，就是当人类遭遇集体灾难时，往往会因为自然的强大、人类的渺小而哭，这种哭就不需要掩面了。只是这时候引起哭的悲痛情感是一致的，哭的欲望也是共同的，也就无需任何掩饰了。除此以外，凡是个人自发的哭都是要“掩面”的。

    与哭相反的另一种表情是笑，而正常情况下的笑是无需掩面这一动作的。不光是不“掩面”，我们还经常乐意于面对别人而笑，其实也只能在有人的地方笑，即使是“窃笑”、“奸笑”这些看似隐秘的笑，也经常是有人在场的情况下发生的；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是笑不起来的，你能想像自己一个人吃饱没事干躲在没人的地方笑是什么感觉吗？

    哭和笑是人类表达感情的方式，我们并不以为奇，但是在这两种完全相反的表情底下却隐藏着一对更大的矛盾。大抵上，笑是人人都觉得美好而希望拥有的，可是即使已经拥有了也无法对着自己笑，只能把笑留给别人；而哭是痛苦难堪而少有人愿意去经验的，却只能独自享用而怕与人共享。

    这真是人的莫大悲哀！只是这种悲哀让人心酸，也让人感动。

    心酸而感动者，是因为想起一首关于爱情的歌曲《把悲伤留给自己》，唱得愁肠百结、缠绵悱恻，极为动情。但我想，又何尝只有爱情会把悲伤留给自己呢，看看身边人们的哭和笑吧，其实每个人都会有这种情感。

    这又让我想起佛教的一个说法。佛教认为人生有“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八大苦，这个世间就是个大苦海，但我们还可以忍受。所以这个世间称为“娑婆世界”，“娑婆”即“堪忍”，也就是还可以忍受人生中的苦。原来一直不理解，既然这么苦，我们如何能忍受，是通过什么来忍受的呢？现在终于明白了，其实每个人都本能地或者无意识地把苦的泪留给了自己，把微笑让给了别人，我们每个人都是通过别人的微笑来获取人生的信心和生活的勇气。

    如果你也这样想的话，那么也请你也把泪留给自己，把笑让给别人吧！

                                                   (作者：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