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猛疼了一周不见好转。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去找那些本已下定决心即使满口牙都锈光了也不见的牙医们。五十开外的老牙医在我的嘴里娴熟地操弄了一大堆冰冷的器械之后,冷冷地对我说:“你长牙了!”这确实是一句久违了的熟悉话语。小时候,妈妈也曾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只不过她的语气是淡淡忧虑又亲切而温婉的。
但而立之年长牙的事实却是心理上的喜事,因为内心里很快会不自觉地将它与童年时代的记忆关联起来,觉得自己还算年轻甚至是生命力蓬勃旺盛了。所以也便对老牙医说出这样的话心存些许的感激,觉得自己顿时充满了活力以至于可以任它肆无忌惮地疼痛了。
但我是知道的,这是“智齿”,像“阑尾”一样,是人类器官中退化的部分。童话大王郑渊洁有一部小说《智齿》,说凡是天才与其智齿都有着绝对密切的关联。但我现在虽然也长智齿,却不觉得这些天思想有往天才方向变化的迹象,惟一变化的是本来张翕自如的嘴巴现在明显张不开,吃饭变得异常艰难了。所以,即便我这牙齿是一颗天才的“全能智齿”,会让我从此成为天才的话,也终将只能成为一个因饥饿而英年早逝的天才。那我宁愿当一个能吃能喝能睡的快乐凡夫。
但剧烈的疼痛并不会因你许愿的豁达无忌而有丝毫的减轻,它痛得彻底绞碎你的肌肉、你的思想、你的神经。所以也就让人难免心里发狠,埋怨人类又何必要历经上百万年的辗转发展,虽获得了物质生活的极大满足而却落得今天人人都难以避免的痛苦万状;倒不如干脆当一只能顺利长出所有牙齿、无忧无虑地在幽幽林间跳跃穿梭的古老猴子来得痛快。可是,当初先民们在追求“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时候,却是没有将我今天的无限痛苦考虑在内的。他们也不认为追求食物的精细会发展到今天牙齿长不出来的地步。而这牙齿的总量却是上帝的手笔,是万万不会轻易地因时间的无限延长而退化到消失的。它就像是编写好了的一段程序,到了一定的时候是不管我们的颌骨够不够得着装下这三十二颗牙齿而非长出来不可的。所以痛苦依旧无法避免。
千百万年来,或许我们的身体发生了很多如智齿这样的变化。现在,我们也已经很难确认到底身体的哪些部位发生了哪些变化,也难以判断到底这种变化是“退化”还是“进化”了。可是“进化”中总伴随着“退化”,而只要万能上帝对于人类的程序编码不发生变化,那么任何一种功能的细微变化都必将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其实,我们也完全没有理由去责怪我们的先民因追求感观享乐而给我们带来苦痛,因为今天的我们不是也在穷奢极欲中追求着各种官能的快感,我们今天的追求也必将给后人带来痛苦,只是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就像我们的先民也并不曾为我们今天的苦痛而忧虑过一样。同样的,为了免除后人的苦痛而做一个清心寡欲的清教徒也是不现实的。两千多年前,老子“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的警戒都没有发生过效应,更何况是在物质诱惑无处不在的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