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322日
原文:
瑞云,杭之名妓,色艺无双。年十四岁,其母蔡媪,将使出应客。瑞云告曰:“此奴终身发轫之始,不可草草。价由母定,客则听奴自择之。”媪曰:“诺。”乃定价十五金,逐日见客。客求见者必以贽:贽厚者,接以弈,酬以画;薄者,留一茶而已。瑞云名噪已久,富商贵介,日接于门。
馀杭贺生,才名夙著,而家仅中赀。素仰瑞云,固未敢拟同鸳梦,亦竭微贽,冀得一睹芳泽,窃恐其阅人既多,不以寒畯[1]在意;及至相见一谈,而款接殊殷。坐语良久,眉目含情,作诗赠生曰:“何事求浆者,蓝桥叩晓关?有心寻玉杵,端只在人间。”[2]生得诗狂喜,更欲有言,忽小鬟来白“客至”,生仓猝遂别。既归,吟玩诗意,梦魂萦扰。过一二日,情不自已,修贽复往。瑞云接见良欢。移坐近生,悄然谓:“能图一宵之聚否?”生曰:“穷踧[3]之士,惟有痴情可献知己。一丝之贽,已竭绵薄。得近芳容,意愿已足;若肌肤之亲,何敢作此梦想。”瑞云闻之,戚然不乐,相对遂无一语。生久坐不出,媪频唤瑞云以促之,生乃归。心甚邑邑[4],思欲罄家以博一欢,而更尽而别,此情复何可耐?筹思及此,热念都消,由是音息遂绝。
瑞云择婿数月,更不得一当,媪恚,将强夺之,而未发也。一日,有秀才投贽,坐语少时,便起,以一指按女额曰:“可惜,可惜!”遂去。瑞云送客返,共视额上有指印黑如墨,濯之益真;过数日墨痕渐阔;年余,连颧彻準[5]矣。见者辄笑,而车马之迹以绝。媪斥去妆饰,使与婢辈伍。瑞云又荏弱,不任驱使,日益憔悴。贺闻而过之,见蓬首厨下,丑状类鬼。起首见生,面壁自隐。贺怜之,便与媪言,愿赎作妇。媪许之。贺货田倾装,买之以归。入门,牵衣揽涕,不敢以伉俪自居,愿备妾媵,以俟来者。贺曰:“人生所重者知己:卿盛时犹能知我,我岂以衰故忘卿哉!”遂不复娶。闻者共姗笑之,而生情益笃。
居年余,偶至苏,有和生与同主人,忽问:“杭有名妓瑞云,近如何矣?”贺以适人对。又问:“何人?”曰:“其人率与仆等。”和曰:“若能如君,可谓得人矣。不知其价几许?”贺曰:“缘有奇疾,姑从贱售耳。不然,如仆者,何能于勾栏中买佳丽哉!”又问:“其人果能如君否?”贺以其问之异,因反诘之。和笑曰:“实不相欺:昔曾一觐其芳仪,甚惜其以绝世之姿,而流落不偶,故以小术晦其光而保其璞,留待怜才者之真鉴耳。”贺急问曰:“君能点之,亦能涤之否?”和笑曰:“乌得不能?但须其人一诚求耳!”贺起拜曰:“瑞云之婿,即某是也。”和喜曰:“天下惟真才人为能多情,不以妍媸易念也。请从君归,便赠一佳人。”遂与同返。
既至,贺将命酒。和止之曰:“先行吾法,当先令治具者有欢心也。”即令以盥器贮水,戟指而书之,曰:“濯之当愈。然须亲出一谢医人也。”贺笑捧而去,立俟瑞云自靧[6]之,随手光洁,艳丽一如当年。夫妇共德之,同出展谢,而客已渺,遍觅之不得,意者其仙欤?
注释:
[1]寒畯:“鄙野之人曰寒畯”,这里指贫穷的读书人。[2]此诗喻指贺生求见瑞云,并示意贺生备资与瑞云欢聚。[3]穷踧cù:穷困,“踧”通“蹙”。[4]邑邑,即“悒悒”,愁闷不安的样子。[5]连颧彻準:颧,颧骨;準zhǔn ,鼻梁。意思是墨痕漫延到左右颧骨及上下鼻梁。[6]靧huì,洗脸。
翻译:
瑞云是杭州的名妓,容貌才艺卓绝,无人能比。瑞云十四岁的时候,老鸨蔡婆让她开始接客。瑞云说:“这是我一生中的第一次应客,不能太随便。接客的价钱由您定,接什么样的客人则由我自己选择。”蔡婆说:“好的。”于是蔡婆定价十五两银子,瑞云便逐天接见客人来选择对象。如果有客人要求见面,一定要送见面礼:见面礼丰厚的,就陪他下棋,并以画酬赠他;见面礼少的,只提供一杯清茶而已。瑞云的名声早就广为人知,在得知她准备接客以后,那些富商贵胄更是接连不断地登门求见。
杭州的贺生,向来有才名,只是家境不宽裕,仅是中等人家罢了。他也一向仰慕瑞云,因为家境的原因,本来就不敢奢求能同瑞云有肌肤之亲,但也竭力地准备了微薄的礼物,希望能一睹瑞云芳容。贺生私下也担心,瑞云见的人多,不会把他这种贫穷读书人放在眼里。可是,见了面以后,经过一番交谈,发现瑞云对她款待特别殷勤。陪他聊天的时间也很长,言谈间瑞云对他眉目传情,并作了一首诗赠给贺生,诗是这样写的:“何事求浆者,蓝桥叩晓关?有心寻玉杵,端只在人间。”看了瑞云的诗,贺生大为惊喜。当想再多说几句话的时候,忽然有个丫环进来说,“有客人来了”,贺生只能仓促道了别。回来以后,反复吟咏着赠诗,对瑞云日思夜想,魂牵梦绕。过了一两天,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准备了礼物再次去见瑞云。瑞云见到贺生也非常高兴,在言谈间有意靠近贺生,并悄悄地对他说:“是否有机会,能共渡良宵?”贺生说:“我是个穷困的读书人,只有心里的一片痴情可以献给知己。准备点微薄的礼物,已经竭尽全力了。能够有机会见面,心里已经很满足了;至于肌肤之亲,是断不敢有此梦想的。”瑞云听了这话,心里闷闷不乐,两人也只有相对无语了。贺生在瑞云房里待了很长的时间,蔡婆频频叫唤瑞云,以此来催促贺生快点离开。不得已,贺生只好回去了。但心情愁闷不堪,心里也盘算着要拿出全部家产来,希望能博一时的欢乐;可是回头又思量着,一夜之后就得分别,以后的思念之情又将要如何捱过呢?如此一想,一时的冲动消失得无影无踪,自此以后就断了一切念头,也再没有瑞云的音讯。
瑞云择客好几个月都没有找到称心的,蔡婆心里很生气,有意要强迫她,只是一时还没有这么做。有一天,一个秀才送了礼物后,与瑞云讲了一会儿话,就起身要离开,离开的时候用一个指头在瑞云的额头按了一下,并说:“可惜呀,可惜。”说完就走了。等到瑞云送走客人返回的时候,大家都看到瑞云额头上有个指印,颜色如墨汁一般浓黑,越是捈擦它越是清晰。过了几天,额头上的黑斑慢慢地变大,一年左右的时间,黑斑已经扩散到了整个颧骨和鼻梁上下了。见到她的人都嘲笑她,来找她的人也因此绝迹了。因为这样,蔡婆便夺走了瑞云的一切妆饰,并让她充当丫环奴婢。瑞云的性格本来就怯懦,经不起驱遣,日益变得憔悴了。贺生听说了这件事,就去探望她,只见瑞云蓬头逅面在厨房里,那个样子极其丑陋,有如鬼魅。瑞云抬头望见贺生,急忙转头面壁,不想让贺生看到她的丑态。贺生了看以后,心里很可怜她,于是跟蔡婆说,希望赎走瑞云作自己的妻子。蔡婆答应了他。贺生回去后变卖家产,赎走瑞云。瑞云一进贺生家门,就掩面涕泣,并表明自己不敢有当正妻的念头,只希望能充当他的媵妾、丫环,侍候他直到将来贺生娶妻。贺生对她说:“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知己。在你红极一时的时候尚且能够视我为知己,我怎能因为你落难而把你忘记呢?”最终也没有再娶。听说这件事的人,都嘲笑贺生,而贺生对瑞云的感情却越来越深厚。
过了一年左右的时间,有一次贺生到苏州,和他住在一起的是和生。偶然间,和生忽然问他:“杭州有个名妓瑞云,不知近来如何了?”贺生回答说,瑞云已经嫁人了。和生又问:“嫁给什么人呢?”贺生说:“所嫁的人大概和我差不多。”和生说:“如果所嫁之人和你一样,那就嫁对人了。不知赎了多少钱?”贺生说:“因为瑞云得了一种怪病,所以低价贱卖。要不然,像我们这样的贫寒书生,怎能在妓院中买回旷世佳丽呢?”和生又问:“所嫁的人果真的和你差不多?”贺生觉得他的问话很奇怪,就诘问他为什么问这样的问题。和生笑着说:“实不相瞒,我曾经也到杭州见过瑞云芳容,当时很为她徒有绝世佳容却沦落风尘无法找到佳偶而惋惜,所以就略施小技,掩藏了她光采的一面,而保存她的本真的一面,想等待那些有眼光又爱才的人能有真鉴。”听他这么一说,贺生急忙问:“您既然能够给她一个黑疤,也一定可以为她洗掉这个疤痕吧?”和生笑着说:“怎么不行呢,只须那个人真诚地请求罢了。”贺生连忙起身鞠躬说:“瑞云的丈夫就是我呀。”和生高兴地说:“这天底下呀,只有真正有才情的人最为痴情,不会因为外貌的美丑而改变心念。请让我跟你一起回去,我把美人还给你。”于是就和贺生一同回去。
到家以后,贺生先让人准备酒菜。和生阻止他说:“我先施法术,让瑞云有欢喜心情去准备酒菜。”于是,就让人盛了一盘水,在盛水的盘上书写符箓,完了以后说:“洗了这水后自然就会痊愈了。但是,要让她亲自来谢谢我这行医之人。”贺生高兴着捧着水离开,站着等瑞云用水洗脸,只见水到之处脸就立即光洁起来,瑞云已如当年一般艳丽了。夫妻两都非常的感激和生,一起出来想表达谢意。而和生已经不见了,到处找也没有找到。他们心里揣摩着,或许和生是神仙吧?
评析:
瑞云虽身处妓院,却不为烟花、财色之气所熏染,而是个重情之人。她向鸨母提出“客自择之”的要求,为的不是钱而是情;之后,富商贵介“日接于门”,瑞云“接以弈,酬以画”,而久不能择。显然,她所重之情与才有着紧密关系。在瑞云的心目中,理想的对象应该是有才又有情的,她希望找的对象是能让她因才而生情的。所以,当她一接触到“才名夙著”的贺生,便一见钟情,言语间“眉目含情”,并赠之以诗,甚至希望有“一宵之聚”的念想。
正是因为瑞云的这种真情,还有她的“色艺无双”,打动了本是“慕色”而来的穷困书生——贺生。让他在两次接触后,便由“慕色”而“慕才”,并进而“生情”。也是因为瑞云靠的不仅是色,更有“才”,所以,贺生的感情也并非轻佻之情,而是真切、深沉而理性的。一者,在两次接触后,因家贫面临与瑞云永诀的情况下,他也想着倾尽家财以博一夜之欢,但更担心的是一夜之后难捱往后的思念之苦。再者,也是最重要的,在瑞云“破相”以后,“丑状类鬼”,“门庭冷落鞍马稀”,可是贺生仍不惧嘲笑,“怜而赎之”。就这一点来看,无论在什么时代,这种行为都需要极大的勇气,娶“妓女”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更别说是娶了一个“丑状类鬼”的妓女。还有,再贺生赎走瑞云后,瑞云因自己已“毁容”,内心满是愧疚,觉得自己已然配不上贺生,只是有“愿备妾媵,以俟来者”的想法。而这时贺生凛然地说:“人生所重者知己。卿盛时犹能知我,我岂以衰故忘卿哉!”并且也确实做到了“终不复娶”。可见,贺生对瑞云动的是真情,是痴情。而产生这种知己之情的重要因素,是双方有“共同语言”,这共同语言就是双方共同的“才”的因素在起作用。
至此,一段本来不可能实现的因缘有了圆满的结局。最后恢复瑞云亮丽容颜这喜剧性的一笔,只不过是锦上添花。从人物塑造的角度看,如果不给瑞云恢复容貌,倒是更可以突出人物的“知己”、“痴情”的性格特点。当然,恢复容颜不仅可以让情节陡然有生机,也是作者对那个时代敢于自主选择自己的爱情和幸福的妇女们,对世间所有慕才、痴情的知己们的一份额外的赏赐。另外,和生给瑞云毁容和易容,在轻易地这么一毁一易之间,既为贺生提供了一次接受感情考验的机会,也让人们看透世间的人心面目。
但是,之所以有这种结局,更为重要的是人物自身按作者所塑造的性格发展使然。瑞云提出“自主择客”是性格第一次发挥效应,没有瑞云的这种“慕才”、“重情”的性格倾向,后面所有的情节都无法推进,即使贺生再痴情也都发挥不了效应。作者找到了“才”这个“色”与“情”联结点,寄寓了中国古代文人共同的爱情理想。
2楼 黄伟涛
Post:2010-9-20 19:08:07
1楼 秦居然
Post:2008-4-16 15:35:52